澧水文学丨江之鸟
2025-11-20 17:56:55          来源:桑植县融媒体中心 | 编辑:熊惠 | 作者:黄庆生          浏览量:19968

这寒意是渐渐沁过来的。起初只是手背上一点清冷,像无意间触着了玉石;随后便顺着筋脉,悄悄地漫到臂膀,漫到周身。我沿着河岸踱着,脚下的衰草沙沙地响,声音脆脆的,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干爽。澧水比夏日瘦了许多,却也清了许多,水声是幽幽的,仿佛一个说倦了话的人,此刻只在轻轻地自言自语。河心的沙洲裸露了出来,赭色的石头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在初阳下闪着些微的、羞涩的光。

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它。

起初只是一个白点,在青灰色的水面上,一动不动的,像谁不经意遗落的一颗珠子。我站住了,怕惊扰了它。它似乎并不怕人,依旧静静地立在浅水里,修长的颈子时而弯下,像一道柔和的弧线,长喙迅疾地往水里一探,便又昂起头来。是在觅食了。那姿态,是从容的,也是专注的。忽然,它展开了双翼,不是仓皇地逃窜,也并非全然的欢欣,倒像是一种不得不发的、生命的律动。它飞起来了。翅膀张得开开的,鼓动着清冷的空气,身子是那样地轻,那样地稳,在低空里划了一个圈子,雪白的羽毛边缘,仿佛被朝阳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粉。它又落下了,落在不远处的另一片浅滩上,复又成了那个静默的白点。

这究竟是哪一种鸟呢?我暗自揣度着。不是白鹭,白鹭似乎更爱结群,杜工部那句“一行白鹭上青天”,是何等热闹的图景。也不是大雁,大雁南飞,总排着严整的队形,带着一种悲壮的、远征的意味。至于仙鹤,那又太渺茫了,是传说里的东西,伴着松云与神仙,不该属于这湘西寻常的、清冷的河畔。它只是独自一个,在这寂寥的晨光里,觅食,飞翔,再觅食。它的世界里,仿佛只有它自己,和这一条清浅的、流淌着的澧水。

看着它,我的心忽然便软了,也暖了。我想起前些时日,也是在这条河边,我学着垂钓。那时节,水还丰腴些,绿意也还浓。几个同来的钓友,热热闹闹地摆开阵势。其中有一位姑娘,眉眼弯弯的,总是笑。她是头一回握钓竿,笨手笨脚的,鱼线甩到身后的树枝上,惹得大家一阵善意的哄笑。谁知偏偏是她,那个生手,竟接连钓上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。她那时的欢喜,我至今还记得分明,不是藏着掖着的乐,而是从心里溢到脸上的,像孩子得了糖果一般,纯然透明的快乐。她举着那犹自挣扎的鱼儿,在岸上跳着,阳光照着她绯红的面颊,那光彩,竟比鱼儿身上的鳞片还要亮。

那时的热闹,与此刻的冷清,便成了鲜明的对照。我离开郴州的老家,来到这几百公里外的湘西,不觉已有些日子了。人到了一处新地方,起初总被新鲜感鼓舞着,日子一长,那潜藏的、名为“乡愁”的藤蔓,便会悄悄地从心底里爬出来,缠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。此刻,站在这冷冷的河边,看着这孤独的鸟,那藤蔓便又蠕动起来。家里的书房,此刻该有一片温煦的阳光照在书桌上了吧?楼下的早点摊子,那碗热乎乎的鱼粉,香气仿佛也隔着山水,幽幽地飘了过来。

然而,这鸟却教给我一些东西。它独自一个,立在冰凉的浅水里,不是为了顾影自怜,而是在认真地生活。它一次次地低头寻觅,是为了果腹;它忽而展翅飞翔,是为了去到更适宜的地方。它的孤独里,没有哀怨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生存的勇气。它那么白,那么美,在这萧瑟的天地间,它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、不依赖于任何同伴的、优美的世界。

我的心里,那一点点因思乡而生的潮气,仿佛被这鸟儿的白羽给拂去了。人这一生,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少年时,我们呼朋引伴,以为热闹是生活的常态;待到年岁渐长,尤其是像我这样,年过半百,又独在异乡,才愈发明白,孤独原是生命的底色。但这底色,并非一定是灰暗的。它可以像这冬日清晨的天空,一种高远的、清澈的灰蓝;也可以像这鸟儿的羽毛,一种明亮的、纯净的洁白。

奋斗与拼搏,大约也正当时。这鸟儿在冷水中觅食,是它的奋斗;它在空中翩然起舞,是它于奋斗中觅得的快乐。我来到这里,不也是为了贡献自己的一点力量么?教育帮扶,乡村振兴,民族团结,这事业听来宏大,落到实处,或许也就是一堂课,一句话,一次耐心的解答,一次心与心交流的入户走访。如同这鸟儿的一次觅食,一次飞翔,看似微小,却也是它生命全部的意义所在。这么一想,那股在冷空气里几乎要蛰伏下去的干劲,又像被重新点燃的炭火,从心底里幽幽地升起暖意来。

那鸟儿终于飞走了,向着河流下游,化入那片淡金色的光霭里,不见了。我依旧立在桥上,风似乎也不那么冷了。天地悠悠,人生寂寂,能享受得了热闹的欢愉,也需耐得住独处的清冷,而后,在属于自己的那片水域里,一次次地低头寻觅,一次次地展翅飞翔——这,大约便是圆满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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